如果没有爱情还要维持婚姻并承担道义的忠诚

在北大百年讲堂看了一场国家话剧院上演的话剧《红玫瑰白玫瑰》,根据张爱玲的小说改编而成,导演田沁鑫被称为“中国当代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新锐导演”。剧中三个主要角色,每一个都由两个人同时扮演,各以两张面具的形式来塑造。这种表现手法能更充分地揭示人物内心世界的自我对白、自我冲突、自我挣扎、自我妥协的真实情况。舞台布景设计既有某种后现代的风格,似也有着某种意味,整个格局是一个隐隐约约有些透明又模糊的大框子,上面还有门供人进出,里外两面仿佛提供了可以预演人的不同角色的空间,剧中人就在这框子内外展现着自己内心不同的层面和现实里扮演的不同角色。主题没有什么特别的,却是一条可以贯穿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人生经纬线:婚姻和爱情、爱情和情欲、妻子和情人。

看来张爱玲对一类传统男人又情欲又怯懦的劣根性深有洞察和批判,对一类循规蹈矩的平庸女人也没有多少同情。佟振保不爱自己的妻子,与之在一起味同嚼蜡,而对红玫瑰却有着无法忍却的激情和迷恋。红玫瑰简单,像一团烈火,不受世俗伦理之约束,交往过不少男朋友,但遇上佟振保以后,如她自己所言,就像采花,她采了一朵扔一朵,可是,采了他这一朵,就再也不想扔了。她爱他,她要离婚,嫁给他!她真离了婚,可他却吓怕了,哪敢娶她!他自语道,她是一个交际花,是老同学的老婆,自己被人称为柳下惠,从英国留学回来,还是工程师,小门户出身,一切都是自己努力挣来的,娶了她,
名誉和前途都完了。他觉得自己只是和她玩玩儿,只是情欲,她竟然当真了,他不敢承担责任和责难。

如果没有爱情还要维持婚姻并承担道义的忠诚。他埋藏了她,娶了他不爱的女人白玫瑰,那是一个家里早已为他定下的人,一个大学毕业生。娶了妻生了女,可是夫妻之间犹如墙的两面,自己的意向总也得不到妻子的回应,相互的感觉南辕北辙。在一次次的错位中,这妻怎么老显得那么愚蠢,而妻的愚蠢竟然让他觉得女也愚蠢,自己的日子过得无聊之极,沉闷窒息喘不过气来。他开始找乐儿,搓麻、和妓女厮混,可一阵过后剩下的是更大的空虚。他又想起了红玫瑰。他的自我在打架,一个“自我”认为自己婚姻的延续是对妻女担负责任,如果离婚对她们不公平;另一个“自我”则无情地揭露自己,虚伪!不爱妻子,出外摘花嫖妓,这对妻子真得公平吗?蔑视嘲笑自己变成了一个虚伪、胆怯的庸人,小市民。

如果没有爱情还要维持婚姻并承担道义的忠诚。透过佟振保不难发现人性中的欲望和虚荣。为激情所获,为欲望所烧,此时理性全然不起作用;可一旦需要人承担些什么,比如婚姻和可能的名誉损伤的时候,为了虚荣,情感开始隐退,理智又开始权衡了。看来理智常常保护自私的取向。而从另一视窗来看,佟振保一类的男人不离弃家庭,似乎是为了承担婚姻的责任,然而在外面寻欢作乐,承担了对婚姻的道义忠诚吗?这里的问题永远包含着婚姻和爱情、婚姻和道德的关系难题。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否还要继续维持呢?如果维持,是否需要承担忠诚的道义呢?如果没有爱情还要维持婚姻并承担道义的忠诚,那是否扼杀了个体人性?所有这些问题一直被问着,恐怕没有一个普遍的解答公式,答案只有在具体的情境下由各自不同的人来寻找,才能寻到最合适的。毕竟每一个人在具体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认知、感受和态度都是非常不同的。

那么,妻子,那朵白玫瑰又怎样呢?她挂在嘴上、印在心上的一句话就是:我爱他,只为他是千万人中指定的那个属于我的人,我丈夫!她守着妇道,守着门户,指望着在丈夫那里得到温馨和宠爱。可是丈夫根本不爱她,厌弃她,她在丈夫面前的一切言谈举止都显得那么不得体,笨拙、愚蠢,一点也不可爱。然而,有个来家的小裁缝却对她情有独钟,一句“你真聪明”,让她每每心跳不已。他在丈夫那里得不到的温情在小裁缝这里有,自己在丈夫身边沉睡的、唤不醒的那种女人的灵敏劲儿与可爱劲儿,在小裁缝面前却显露出来。她开始与小裁缝偷情。

“偷情”总是新鲜的、激动的、美妙的,原本圣洁的妻开始有染,该受指责吗?先撇开这个话题,倒是挂在妻嘴边的那句话值得玩味。妻说:爱他,只为他是千万人中指定属于我的丈夫。也许这是传统社会里女人们面对既成事实时候的一种被动的姿态,也许是文化积淀而成的一种主动承认的价值态度。然而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爱”不是作为因,而是作为果出现的。佟振保没有因为白玫瑰是自己的妻子就爱她,白玫瑰则正是因为佟振保是自己的丈夫,所以才爱他!张爱玲塑造这样一个形象,是不是在昭示传统中的女人在爱情世界的平庸角色,或者反过来说,由环境造就的平庸的女性不可能真正绽放出爱神的风姿?这里需要独立的人格意识,需要自身女性美的觉醒。当然,因为是丈夫,所以才爱他,这样的妻子不也同样显得有种美德吗?

可是那妻终也偷情了。张爱玲到底想表达什么?其实这部剧一直很含混,作者暧昧地写着,场上暧昧地演着,我们也只好朦胧地解读我们自己朦胧感觉到的东西。也许生活的原态本就是这样一场纠结不清的千头万绪?反正那妻白玫瑰在小裁缝面前一时呈现出一幅娇羞胆怯可人的模样,难不成是人与人之间各有灵机?

按照伦理秩序来看,这可真是该爱的爱不起来,不该爱的,两相默契;该在一起的没有在一起,不该的反倒栓在了一块,生活中这样的现象还少吗?那么,伦理秩序和美之间是不是常常发生冲突难以和谐呢?

佟振保在妻子与小裁缝那里,想到了自己当初对红玫瑰的那种异样的感觉。怪谁呢?自我又在打架了:这不是当初你自己选择的吗?他原以为白玫瑰有白玫瑰的好。可是——

张爱玲说,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佟振保的生命里就有两个女人,一个白玫瑰,一个红玫瑰。一个圣洁的妻,一个热烈的情妇……

张爱玲想告诉人们的似乎是男人一旦拥有了一个女人,对她品尝久了,就淡了厌了,于是想换个口味尝尝。可是真得女人动了真情爱上了他,他又急不可耐地要逃掉了。这可以说是张爱玲批判的一类庸陋男人的面相。张爱玲自己曾深深地陷进和胡兰成的爱情里,但最终依然是一个悲剧的命运。究竟是那个时代铸就的女人的悲剧和男人不堪的品性,还是人性自身隐秘处的弱点?抑或是两者之间的媾和所产生的一个结果?这可以说是几乎无法说透的话题,多少文学作品都在捕捉着其中的秘密。然而,透过张爱玲对男人的批判目光,女人自己又何尝不该好好自省,过一种独立有尊严的生活!

不过,改编后的话剧里,透过佟振保和妻子之间的不共鸣的生活,倒是更多地让人体味,没有共契的相伴是多么得乏味,没有爱情的朝夕是多么得落拓。生活应该是充满阳光和活力的,唯此才是幸福的。而要拥有这样的生活,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要勇敢地、高贵地、超俗地去承担些什么。这些什么,可能就是一些沉重的东西,承担这样一些沉重的东西也算是一种付出吧!

问题是在生活世界里,人们往往不愿意去承担或者付出些什么,而是在迁就生活和自己的同时坠入了某种沉落的生存。佟振保最初可以选择红玫瑰,放弃指定的人,过一种激情共鸣的生活,但这需要担当的勇气,担当可能来自环境的指责及其各种功利和名誉的损失,可他退却了,不能免俗;既然娶了白玫瑰,那就需要一种道德担当的勇气,承受某种情感的代价,可他同样怯懦地扮演了庸俗的角色,顺着情欲找乐子,得到的依然是空虚;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选择离婚也是一种积极的姿态,然而却虚伪地自欺在承担着对妻子的责任。显然,这样的生活必定将是一种暧昧的生活,与美好无缘。

可以说,话剧里的主题是永远在场的生活故事,今天在我们眼前铺开的好像也都是充满了灰色的地带。到底是生活的本然的原态,还是沉沦后的常态?一时难以辨别。但无论如何,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是否要过一种美而高贵的人生,仍将是一个永新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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