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后将这十五首词寄给了主编周瘦鹃

施蛰存后将这十五首词寄给了主编周瘦鹃

1921年9月,周瘦鹃开始创办和主编《半月》杂志,杂志社就设在自己的家里,杂志初归中华图书馆发行,第五期后由大东书局发行。杂志上具名主撰人为袁寒云,封面绘图者为画家谢之光。这其实是周瘦鹃“一个人的杂志”,但该杂志的撰稿人除自己外,绝大多数都是他的同道文友。比如陈蝶仙、陈小蝶和陈小翠一家三人,另外还有包天笑、沈禹钟、许指严、李涵秋、徐枕亚、袁寒云、范烟桥、刘公鲁等等,大多是一批后来被定性为“蝴蝶鸳鸯派”作家和“遗老派”文人。但当时年仅十七八岁、正在读大学的施蛰存也是该杂志的撰稿人之一,撰写文言小说和笔记。《半月》杂志所刊登的文章内容极广,言情、社会和侦探小说、文史掌故笔记、翻译文章、时事、时尚和电影评论等等。另还有插图,包括书画、印章、金石和名人照片等。该杂志于1925年11月停刊,共出版有四卷九十六期。

周瘦鹃对杂志的封面设计颇有新意,他邀请当时以“月份牌”美人画而名噪一时的谢之光绘制每期的封面。所绘的是都市时尚美女,并用三色铜版纸彩色印刷。这在当时其他的杂志还从来没有用过,虽然印刷成本较高,但周瘦鹃为了吸引“眼球”和市场销路也就在所不惜了。

施蛰存当时看到《半月》杂志第一至第十五期封面上的美女时装图后,颇为之吸引。也许是正处于“青春幻想期”的缘故,也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文学才华,他遂以十五个词牌逐一题咏之,且每题皆无雷同。诸如《一斛珠》、《蝶恋花》、《醉花阴》、《巫山一段云》、《极相思》、《好儿女》、《步蟾宫》、《锦帐春》、《罗敷媚》、《减字木兰花》、《醉太平》、《步虚词》等。虽然施蛰存当年在填词上尚有较为明显的模仿古人的痕迹,但也显露了他在词学方面与其年龄不符的超常功力。施蛰存后将这十五首词寄给了主编周瘦鹃,竟然杳无消息。自己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其实,周瘦鹃在收到施蛰存的十五首词后,突然产生了一个精心的设想。他即邀请陈蝶仙之女陈小翠再续写题咏《半月》第十六期至二十四期封面上的时装美女图,拟题为《〈半月〉儿女词》。因陈小翠也是该杂志的撰稿人,遂欣然从命,并以《洞仙歌》、《卖花声》、《浣溪沙》、《如梦令》、《菩萨蛮》、《鹧鸪天》等词牌和之。这些词后来大多收录于她的《翠楼吟草》卷六的《绿梦词》中。施蛰存填词是自学,而陈小翠填词则有家学渊源,又极具天赋,且得到名家指点,所以在词境上要略胜施蛰存一筹。周瘦鹃就在1922年1月的《半月》杂志周年号上发表了施、陈两人合写的《〈半月〉儿女词》二十四首。颇得老一辈人士或同道中人的佳誉,真可谓珠联璧合。施蛰存时年十七岁,而陈小翠年近二十岁。

当时,施蛰存有一位表叔沈晓孙恰好在陈蝶仙创办的“家庭工业社”中任职,而陈小翠此时也在该社中兼任配料员之职。沈晓孙也读过《〈半月〉儿女词》,觉得这对小儿女颇有“文字因缘”,遂向老板陈蝶仙提亲,期望促成施、陈两人的姻缘。陈蝶仙对施蛰存的才华颇为欣赏,但他因对陈小翠至为钟爱,故提出要施蛰存亲自登门拜访。他或许想要进一步再考察一下施蛰存的人品和学识。沈晓孙即带上陈小翠的照片回松江见过施蛰存父母。施父随即带上小翠照片到杭州的之江大学与施蛰存商说小翠之事。但施蛰存当时听罢此事,即以“自愧寒素,何敢仰托高门”为由,婉谢了这门婚事。一对“绝配”的才子、才女,就此错过了一段人世姻缘。其实,当年陈家还处于初创和原始积累时期,并未达到后来的“巨富”阶段。

直到1964年元月,当施蛰存从郑逸梅处得知了陈小翠的住址之后,即于同月20日到陈小翠家中登门拜访,也首次见到了四十二年前一起合写《〈半月〉儿女词》的作者。二人“虽是初见,却不陌生”,只是已历经沧桑,两鬓添霜。陈小翠在后来为施蛰存写的《题画》一诗中有句云:“少年才梦满东南,卅载沧桑驹过隙。”真不胜感慨万千。施蛰存后来在《闲寂日记》的同日日记里写到:“访陈小翠于其上海新村寓所,适吴青霞亦在,因得并识之。坐谈片刻即出,陈以吟草三册为赠。”这是两人定交之始。同月二十三日的日记云:“读《翠楼吟草》,竟得十绝句,又书怀二绝,合十二绝句,待写好后寄赠陈小翠。此十二诗甚自赏,谓不让钱牧斋赠王玉映十绝句也。”

施蛰存《北山楼诗》中有此十二首绝句,题为《读翠楼吟草得十句殿以微枕二首赠小翠》。其中第十一首中有“儿女赓词旧有缘”之句,就是指当年两人合作写《〈半月〉儿女词》一事。从此之后,施蛰存与陈小翠再续了一段为时四年半左右的“文字因缘”,诗歌酬和,书画赠答,相知相赏。在那“万马齐瘖”的年代里,他们以诗词书画进行心灵的交流,感受到了那种人世间少有的真挚情义。后来陈小翠还将《翠楼吟草》四编嘱请施蛰存点定,并“引以为可与谈诗”者。后“文革”爆发,两人的交往戛然而止。在1968月7日1日,陈小翠因不堪凌辱和迫害而在家中用煤气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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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印陈小翠《采菱图》小品

1985年,施蛰存为了纪念和缅怀陈小翠,遂将两人当年发表的《〈半月〉儿女词》,以及两人后来的酬唱诗作,编录成一册《翠楼诗梦录》。施蛰存还撰文详细回顾了其与陈小翠的这段“文字因缘”,并对陈小翠在文学方面的造诣予以了极高的评价。他还请好友、着名诗人、词人周退密题写书名并赋词,同时又请着名诗人徐定戡和诗题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施蛰存将陈小翠生前赠送给他的两幅小品画作,委托在香港的朋友印制成贺年卡寄送亲友,并印有“纪念画史逝世二十年”的文字。他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来纪念和缅怀这位才华横溢,却又命运多舛的女诗人、女画家。施蛰存生前一直想将《翠楼吟草》整理出版,但由于种种原因而始终未能如愿。他在后来出版的《北山楼诗》中特别附录了陈小翠的两首古风和诗:《大雪客至用东坡聚星堂诗韵奉和》、《人日大雪戏笔再呈蛰庵诗家》。均为1964年初期所作。

2000年5月,施蛰存出版了《云间语小录》一书,他特意在该书的封面上选用了一幅陈小翠的设色山水小品。在枯林萧瑟,荒寒孤寂的画面上,有陈小翠自题的一首五言小诗:“落叶荒村急,寒星破屋明。不眠因酒薄,开户觅秋声。”真别有一番深情寄托其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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